光荣时代(长篇小说)

2019-09-05 04:58:33 啄木鸟2019年9期

魏人 张卫华

第一章

寒冷的冬夜,北平市警察局外五分局巡官宗向方骑着自行车,在七拐八绕的胡同里穿梭。拐过一个弯儿,他把自行车扔到一旁,左右看看无人,利索地跳过一堵矮墙。墙那边,就是外五分局机要科长郑朝阳的家。

郑朝阳家独门独院,三间正房,前后两个院子,都不大。东屋的窗户忽明忽暗,屋里,郑朝阳正在往一个大号火盆里扔着文件。十年前,郑朝阳根据上级指示,在日伪警察局长期潜伏。这是个十分能混的人,日本人在的时候就一路升迁,日本人投降了,警察局被国民政府接收,重庆来的警察和留用的日伪警察分成南北两派相互死掐,可郑朝阳丝毫不受影响,周旋于南北两派之间,官至外五分局机要科长。

但今天,他显然是混不过去了。宗向方给他带来一个要命的消息:“刚才万鬼子亲自带队到警察局抓你,估计现在已经奔这儿来了。我不管你是不是共产党,我只知道咱们是警察训练班上下铺的兄弟。快走吧,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
宗向方所说的“万鬼子”,是“保密局”北平站行动组组长万林生。说话间,远处传来隐隐的汽车引擎声。郑朝阳问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有办法,你快走!”说罢,宗向方匆匆离开。

郑朝阳看了一眼地上的铜盆,里面的文件已经烧成了灰。他简单收拾了一下,没走正门,而是翻墙出了后院。没走出多远,就听到引擎声到了自家门口……

看看身后没人跟踪,郑朝阳去了西四八道湾胡同,中共北平地下党总部机关就设在那里。

“老罗,陈建叛变,我暴露了,你也得赶紧转移!”

罗勇是个有着二十年党龄的老地下工作者,也是郑朝阳的直接领导。他说:“机关刚刚接到消息了,你和我们一起走。”

“我不能走。徐宗仁那边一直是我单线联系,我走了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
“可以派别的同志接替你。”

“徐宗仁是个老狐狸,临时换人他会怀疑的。我必须留下来,拿到他手里的潜伏人员名单。”

“太危险了!”罗勇担忧地说,“这次组织被破坏得很严重,咱们的交通站已经瘫痪了,你在警察局这么多年,认识你的人太多……”

郑朝阳语气坚定:“这是我的地头儿,猫狗都和我有交情。我已经安排好了撤退路线,你不用担心。”

“愚蠢!”“保密局”北平站长王辅成用手指敲打着桌上一份打开的档案,档案第一页上就是郑朝阳的照片。“这个郑朝阳从警十余年,从普通巡警干到机要科科长,上下关系极深,是个极难对付的人,你居然蠢到去警察局抓人?”

万林生笔直地站在王辅成面前:“卑职失职,自请处分!”

王辅成叹了口气:“沈阳丢了,东北完了,老头子正在发火。国军五大精锐丢了三个,傅长官首鼠两端、阳奉阴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北平的共党地下组织如果不能肃清,共军兵临城下,北平难保,华北难保!”

“卑职已经下令全城搜捕郑朝阳,他跑不出去。据陈建招供,郑朝阳一直在秘密联络我们的一位高层,试图策反……”

王辅成死死盯着万林生:“不管他是谁,把他给我挖出来!”

“保密局”到处搜捕共产党人,整个北平城笼罩在恐怖之中,被军警打伤的人不断送进医院,一时间,医院里人满为患。

郑朝山坐在一辆三轮车上,焦急地看着手表。拉车的是郑朝山的邻居耿三儿,郑朝山不住催促:“三爷,麻烦您快点儿,医院里有好多伤员。”

“得嘞。”耿三儿边说边拼命按着铃铛。

很快,耿三儿的车停在医院大门口。郑朝山要给车钱,耿三儿不要:“得了吧郑医生,这点儿事还能收您钱?回见您。”

耿三儿风一样骑车走了。郑朝山走进医院,楼道里到处都是被打伤的学生和老师。青年民主促进会副会长韩东升教授迎了上来,一把拉住郑朝山,痛斥特务野蛮,到学校胡乱抓人打人。郑朝山急着要去做手术,又不忍心丢下韩教授,直到护士长白玉兰过来帮他解围。这时候,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便衣,把郑朝山围在中间:“郑医生,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周围的师生们不干了,韩教授上前拦住特务:“郑医生是我们青年民主促进会的总干事,你们没有证据胡乱抓人,我要到傅总司令那里去控告你们!”

便衣把他扒拉到一边:“我们是奉命行事,让开,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
有学生高喊:“特务打人啦!”

现场一时大乱,局面马上就要失控。郑朝山大喊:“大家不要乱!”又冲几个特务说,“你们不要对学生们动手,我跟你们走。”

“保密局”的刑讯室里摆满了刑具,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很旺。“保密局”北平站行动组组长万林生坐在桌子后面,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着郑朝山。郑朝山表情淡定,伸手在火盆上烤火。万林生觉得,这个人如果不是盲目自信,就是佯装镇定。他倒是真想看看,面对“保密局”的刑讯,出国喝过洋墨水的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。

“知道你一个堂堂市立医院的医生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?”

“这应该由你来告诉我。”

“因为你弟弟是共产党!”

郑朝山心里一震:“朝阳是共产党?!”

“不仅是共产党,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角色。你是他亲哥,应该知道他去哪儿了吧?”

郑朝山摇摇头:“日本人来的时候他口口声声要抗日,结果却进了日本人的警察局。我省吃俭用供他上学,可不是想让他给日本人做事。打那以后我们就没什么来往了,连逢年过节都不照面。”

万林生用一根马鞭敲打着自己的皮靴:“没来往?你以为我会信?”

“信不信由你。我娘死得早,父亲又常年在外,朝阳是我一手带大的。这小子从小调皮捣蛋,可很听我的话。没想到,他却铁了心进警察局给日本人做事。我这人第一讨厌汉奸,第二讨厌警察,所以,就不来往了。”

“别耍滑头,这儿不是警察局,是保密局,弄死你挖坑埋了,你顶多算是北平城的失踪人口!”

郑朝山的语气里透着鄙夷:“如果他真是共产党,会傻到告诉我他在哪儿?这么多年不来往,他就是怕出了事连累我。”

“我现在怀疑你也是共产党。”

“那你可是抬举我了。”

万林生啪地把鞭子拍在桌子上:“郑朝山,你是斯文人,我是军人,你有你的想法,我有我的任务。最好别逼我动粗!”

“暴力是愚蠢的遮羞布。”顿了顿,郑朝山又补充,“爱默生说的。输不起砸桌子那是下三滥,这是我郑朝山说的。”

“呵呵,真不愧是喝过洋墨水的,伶牙俐齿。”万林生突然站起来走到郑朝山面前,一把掐住他的下颌,“一口的好牙,不知道拔下来几颗会怎么样。来啊,伺候着!”

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按住郑朝山,另一个拿起一把老虎钳子,直接伸进郑朝山的嘴里,钳住一颗牙晃动着。

门打开了,文书进来报告:“万组长,您的电话,内线加急。”

万林生一摆手,打手放开郑朝山,郑朝山狠狠地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。

“保密局”冀热辽站站长徐宗仁府邸会客室里炉火正旺,满室温暖。郑朝阳手里拎着烟酒点心,登门拜访。徐宗仁大吃一惊:“这个时候了,你还敢到这儿来?!”

郑朝阳笑道:“有了您的金鈚箭,我才好出门叫小番啊。”

“你还笑得出来?知不知道满城都在抓你?”

郑朝阳坐到沙发上:“那又怎么样?龙行大海虎跃深山,这儿有北海也有香山。”

徐宗仁不住摇头:“你们这帮共产党,我算是领教了。”

“徐先生,来杯茶吧。时间很充裕,可以慢慢聊。”

桌子上的香茶雾气氤氲,徐宗仁背着手在屋里踱步。郑朝阳不紧不慢,作为资深地下工作者,他太知道徐宗仁这种老牌特工的谨慎。他要做的是慢火炖透了,再急火收汁。

“我党的政策,徐先生应该是很清楚的。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,只要能幡然醒悟,回归正途,为人民解放事业做出贡献,我们保证既往不咎。”

徐宗仁在窗前停住脚步,没有搭言。

“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。东北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即将挥师入关,蒋介石全力要保住江南半壁,根本无心守住华北。蒋介石想叫傅长官率军南下,可傅长官犹豫不决,两下里拉锯,平津其实已经是一块死地。这时候让你来接手北平站,意味着什么,徐先生最清楚吧?”

徐宗仁不由得微微点头:“是来当替死鬼。”

“你是东北军出身,自从少帅被蒋介石囚禁以来,东北军四分五裂,被步步蚕食,军长师长都不能自保,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保密局站长。徐先生,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无非就是两条路,光明之路,黑暗之路。何去何从,要想清楚。”

“我决意投诚!只是,现在的北平如同铁桶一般,你怎么出得去?”

“共产党胜在万众一心,国民党败在一心七窍。所谓的铁桶,在我眼里就是个大眼儿筛子。徐先生尽管放心。”

徐宗仁终于下定决心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胶卷,放到桌子上。“我的身家性命,都交给你了。”

望海楼位于什刹海边,是个大馆子,雕梁画栋,很是气派。望海楼二楼的包间里,万林生坐在八仙桌前嗑着瓜子。叛徒陈健供认,郑朝阳要在这里和接应他出城的人会合。万林生早早布置下陷阱,酒楼里的食客和外面的商贩,不少都是“保密局”特工装扮的,这次,真的是万无一失。

郑朝阳一身富家公子打扮,大皮帽子大墨镜,拎着鸟笼,叼着烟嘴,趾高气昂来到街口,不远处就是望海楼。郑朝阳用余光打量周围,并没有异样。正准备过去,他注意到路边的一个馄饨摊,摊主衣衫破旧,但脚上的皮鞋却擦得锃亮。郑朝阳信步溜达过去,放下鸟笼:“来碗馄饨。”

摊主也不招呼,给郑朝阳盛了一碗馄饨,眼睛不住地四下扫瞄,显然心思不在做生意上。郑朝阳叮嘱:“多放虾皮啊。”

摊主随手抓了一大把虾皮撒在馄饨里。郑朝阳又说:“再来点儿香油。”

摊主把香油瓶子蹾在郑朝阳面前:“自己倒!”

郑朝阳断定,这个摊主是假冒的。再打量四周,周围的几个商贩也是举止异常——卖报纸的不要钱就叫人快走,崩爆米花的一声巨响之后,附近起码有三个人的手伸向了腰间。

过不了多久,负责接应的郝平川就会到望海楼跟他见面。这时候已经没法儿通知郝平川了,没办法,只能拼了,不然老郝就悬了。郑朝阳的手下意识地伸向鸟笼的底部,那里藏着一支手枪。正准备冲出去给望海楼门口的特务几个连发,制造混乱,给老郝预警,忽听附近传来莲花落的声音,几个乞丐拿着牛骨在一家饭馆门前打板儿乞讨。旁边的一座火神庙门口,还有不少乞丐在墙根儿下晒太阳。郑朝阳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。

片刻之后,郑朝阳一身饭馆伙计的装束来到火神庙外,把一张红纸贴在墙上,上写:“望海楼卅年庆典,烂肉面一百碗免费吃,先到先得”。

郝平川1939年参加八路军,在冀中和平西一带打游击,重点配合北平城里的郑朝阳。几天前,他接到郑朝阳的指令,到城里隐蔽,准备接应郑朝阳出城。此刻,他一身泥瓦匠的装扮,带着几个同样装束的部下出现在望海楼门口。正准备进去,突然,大批的乞丐冲了过来,把郝平川撞到了一边。

领头的乞丐大声吆喝:“就是这儿,兄弟们,吃啊!”

楼上下来的一个特务上前制止:“谁让你们进来的?都给我出去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已经有乞丐躺在地上哭爹喊娘:“打人啦,望海楼打人啦,胳膊折啦,打死人啦……”

一群乞丐立时将那个特务围住大打出手。望海楼门口一片混乱,跟着警笛声大作,大批警察向望海楼跑来,还有不少看热闹的。郝平川意识到这个接头点暴露了,冲几个手下使个眼色,几人会意,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。

冼登奎手里揉着钢球、嘴里叼着雪茄烟走进客厅,管家谢汕急忙迎上来:“老爷。”

冼登奎声音洪亮底气十足:“怎么着,昨晚还动了响火了?”

“刘老三兄弟俩想黑吃黑,在楼梯上绑了炸弹安了拉弦儿想炸死我们,结果跑的时候忘了,倒把自己炸死了。事情做到这么绝,就别怪我们手黑了。人我们打死了,东西都带回来了。”说罢,谢汕打开箱子,箱子里都是烟土。

冼登奎点点头:“杀就杀了,省得道上的人觉得我们好欺负。东西收了,照常例给稽查大队留两成。剩下的散出去,不过价格得往上提五成。”

“五成?”谢汕有点儿为难,“太多了吧?下面的毒虫要是闹起来很麻烦啊。”

冼登奎一瞪眼:“闹?谁敢!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局,能有的抽已经是他们祖宗积德了。谁敢闹,你就给我敲断他的踝子骨!”

这时,下人进来通报:“老爷,郑朝阳在外面求见。”

郑朝阳坐在门房看报纸,一身青布长衫,打扮像是个大学老师。冼登奎的独生女儿冼怡走进大门,看到郑朝阳,顿时笑容满面:“朝阳大哥,你怎么来了?”

郑朝阳微笑起身:“来找你爸爸啊。”

“走,先到我屋里去。”冼怡拉住郑朝阳,见郑朝阳迟疑,冼怡嗔怪,“唉,换身衣服就非礼勿视啦?我爸的事情待会儿再说,我有好东西给你看,我弄了张八大山人的真迹。”

郑朝阳被冼怡拽着往里面走,迎面遇到冼登奎。冼登奎说:“八万,你干吗呢?”

冼怡埋怨:“爸,和你说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八万!有你这样当爹的吗?居然管自己闺女叫八万,这还当着朝阳大哥呢。”

冼登奎上前一把搂住郑朝阳,异常亲热:“朝阳兄弟是自家人,当着自家人,叫啥都无所谓。兄弟,你可是老没来啦,怎么,来找哥哥喝酒啊?走,里面谈!”边说边拽着郑朝阳往客厅走,又回头叮嘱女儿,“我和你朝阳叔叔说话,女孩子家可不许偷听啊。”

“谁稀罕你的破事。”冼怡撇嘴,“什么叔叔!讨厌!朝阳大哥,完事了一定到我屋里来,我真有好东西。”

拉着郑朝阳进了客厅,冼登奎的脸马上沉了下来:“郑朝阳,你可真有种,知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?”说着一摆手,“来人!”

话音刚落,谢汕带着七八个黑衣打手围住郑朝阳。郑朝阳不慌不忙:“刘家兄弟的爸爸黑旋风……”

谢汕吃了一惊:“是刘家兄弟自己放的炸弹,想黑吃黑!”

“那现场我可亲眼见过,爆炸的是美制MARK2手雷,重一斤一两,杀伤半径五米。这种手雷只有国军才有,刘家兄弟这样的土包子,顶多就用用木把儿手榴弹。不过我倒听稽查大队的人说,有人曾经卖过这种手雷,是谁来着?你让我想想……”

冼登奎马上冲谢汕使个眼色:“傻站着干吗?还不上茶!”

郑朝阳坐到沙发上,看到茶几上的雪茄烟盒子,不客气地拿出一支点燃,皱着眉抽了一口:“你对雪茄的品味还是这么差。”

冼登奎打着哈哈:“打仗打得饭都快吃不上了,这还是以前的存货。这年头,哪行生意都不好做。实话说吧,兄弟,我帮不了你。”

“不见得。你冼老大手眼通天,肯定有给自己备用的道儿,冲以前的交情,借来用用吧。”

冼登奎坐到郑朝阳对面,也点燃一支雪茄:“这雪茄味道虽说不是很好,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抽的。你现在不是警察了,也许我该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,还能换俩钱儿,买几盒上好的雪茄。”

郑朝阳笑了:“死囚临上刑场的时候我们一般都会允许他抽支烟,你冼老大气派啊,雪茄也成。”

冼登奎狐疑地盯着郑朝阳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郑朝阳拿出一张纸放到茶几上:“自己看。这玩意儿,我那儿留了不少。”

冼登奎拿起来一看,原来是药材公司的出库单,脸上的肌肉不由得抽搐了几下。

郑朝阳说:“这可都是你的大北药材公司出来的。这几年咱们合作得不错,往外面出了不少中药西药。”

冼登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:“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你是共产党,你在警察局能开路条,我……”

“谁能证明你不知道我是共产党?这些就是你通共的铁证。其实,咱哥儿俩都拴在一根绳上。”

冼登奎气急败坏,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。郑朝阳把茶几上的火柴往冼登奎面前推了推:“烧了吧,烧了才干净。我朋友那儿还有,我要是出事了,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剿总司令部。”

冼登奎颓然靠在椅背上:“郑朝阳,算你狠……得了,我送你出城!”

第二章

西黄泥村位于河北省建屏县,距离中共中央所在地西柏坡只有咫尺之遥。滹沱河从村前缓缓流过,河东的东黄泥村是中央社会部所在地,对岸的西黄泥村,就是社会部举办的情报人员培训班所在地。

根据党中央的指示,中央社会部要求西北局、华北局、华东局、晋绥分局选调县团级以上、具有初中以上文化、身体健康的保卫干部一百人,到西黄泥村报到。1948年9月17日,训练班在十分简陋的条件下正式开学。新中国的第一批公安民警,就在这里诞生。

郑朝阳和郝平川报到的时候,学习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。让两人意外的是,他们在北平的老上级罗勇是训练班的领导。

今天的课程不太一样,黑板上写了八个字:“如何当好一个警察”。
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十分斯文的学员正在台上发言:“大家好,我叫代数理。我爸爸想叫我当个数学家,所以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。他想不到我会参加革命,更想不到我会当警察。而我认为,当警察和学数学是一样的,讲究的都是精准,警察是一个堪比数学的职业……”

代数理发言的时候,郑朝阳的目光在四下逡巡。郝平川轻声问:“你找什么呢?”

“有股香味儿……”

郝平川抽抽鼻子:“哪儿有啊?”

郑朝阳的目光落在坐在自己前面的一个姑娘身上。姑娘齐耳短发,穿一身非常时髦的列宁装,但看不见面貌。郑朝阳悄悄指指女孩儿:“香水儿。”

郝平川撇嘴:“小布尔乔亚……”

台上的代数理发言完毕,敬礼下台。罗勇说:“刚才小代同志的发言非常有见地。宋代名相包拯说过一句话:生死决于我,能不谨慎哉。公安是保卫人民生命财产的第一道防线,所以我赞成小代的说法,警察就是一个像数学一样精准的职业。下面,还有谁想要发言?”

郝平川捅捅郑朝阳:“你去,这里就你当过警察。”

郑朝阳整整衣帽准备上台,发现前面的女孩儿已经举手。罗勇说:“啊,白玲同志,请上台来。”

白玲起身走上讲台。郑朝阳觉得,这是一个十分不像警察的学员,十足小家碧玉的样子,如果不是穿了一身列宁装和标志性的齐耳短发,郑朝阳会以为她来错了地方。这么一个风一吹就倒的人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
台上的白玲落落大方:“大家好,我叫白玲。我认为当好一个警察,需要的不仅是革命的激情,也不仅是数学的精准,更需要机器的冰冷。所以,刚才大家的发言,也对,也不全对。”

此言一出,下面的学员议论纷纷——

“这人谁啊?这口气也太大了吧?”

“听说是莫斯科回来的……”

“喝过洋墨水的就是不一样啊……”

郝平川一副夸张的表情,压低声音:“不得了啊不得了,小布尔乔亚的大论调也能惊天动地。”

白玲不理会下面的骚动:“当警察需要理性的判断,就像机器一样。我们如果先入为主地认为某人是罪犯,那么在调查取证当中,就会不自觉地寻找支持这种判断的证据,这种调查的结果就有可能与真相背道而驰。比如说,就在刚才,有两个同志闻到我身上有香水的味道,就主观断定我是个小布尔乔亚。”白玲拿出一个小荷包,“事实上呢,我用的不是什么香水。我是军人,军人有纪律。但我又是个女孩子,所以我自己做了这个。这是用艾草、丁香和槐花提炼制作的一种草药,有提神醒脑的功效,《本草纲目》上有配方,只不过闻上去有点儿像香水的味道……”

郝平川问郑朝阳:“她说什么木?”

“《本草纲目》啦,是一本医书。”

郝平川喃喃自语:“这姑娘说话跟天书一样……”

台上白玲继续侃侃而谈:“那么在这种预设下,如果他在犯罪现场捡到一方很精致的丝绸手帕,本能的反应,就会认为这手帕是属于我的,因为我是小布尔乔亚,我就应该用精致的丝绸手帕。但事实正好相反,因为我对丝绸过敏。”

下面一片笑声,郑朝阳和郝平川面面相觑。

午饭时间,郑朝阳、郝平川坐在操场上,就着咸菜和白菜汤吃窝头。郑朝阳问:“老郝,我叫你派人到城里打听我哥的事,怎么样了?”

郝平川摇摇头:“还没消息。”

郑朝阳的情绪有些低落:“走的时候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受连累。”

郝平川安慰说:“你不是说你哥哥也算是个大人物吗?留德医学博士,还是啥民主党派的总干事,应该没事吧。”

代数理端着饭盆凑过来:“老郑,算上你们几个从北平来的,咱们这儿正好是一百零八人。好啊,梁山一百单八将啊。”

不远处,白玲也在吃午饭。和别的学员或蹲着或就地坐着不一样,她自带马扎,膝盖上还铺着一块布,显得十分另类。一边吃饭,她一边翻看着一本小册子。

代数理指指白玲的方向:“这姑娘可不简单,莫斯科中央大学毕业,学的情报专业,后来到咱晋绥边区当了情报组长。”

郑朝阳点点头:“情报组长啊,了不起,那就是一丈青了。”

正说笑着,白玲朝他们三个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郑朝阳一番:“听说你是从北平来的?”

郑朝阳急忙站起来:“是……”

“请教你一个问题,‘内九外七皇城四,九门八点一口钟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郑朝阳说:“内九外七皇城四,说的是城门。北平城分皇城、内城和外城,里外一共二十个城门。”

“钟是钟鼓楼,八点是什么?时间吗?”

“点是一种响器,内城九个城门,除了崇文门外一个城楼一个,所以叫八点。崇文门上挂的是钟,崇文门敲钟,其他城门就打点,每次关门打三下,每打一下门关上一截儿,三下打完完全关闭。所以老百姓都说,城门响点不等人,出城进城要紧跟。”

白玲恍然:“原来钟也不是钟鼓楼,那为什么只有崇文门上是钟呢?”

“以前主管京城卫戍的九门提督衙门就在崇文门,所以钟点以崇文门为准。”

“你果然是老北平啊,以后我得多向你讨教。”一边说着,白玲一边往手中的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
“讨教不敢当。”郑朝阳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本子,“你那个本子上都记的什么?”

“都是些北平的掌故,我自己整理的。”白玲把本子向郑朝阳亮了亮,郑朝阳看到了封面上的四个字,用毛笔写的“北平手册”。

上课铃声响起,几个人一起往教室的方向走。郑朝阳随口问:“白玲同志,你那个提神醒脑的草药,真是《本草纲目》上的吗?”

白玲笑了:“本草上是有这个药方,可不是这个味道。”

“那你刚才……”

白玲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香水。“你刚才闻到的是这个,这是我从苏联带回来的,给北平苏联领事馆的翻译叶琳娜的礼物。我们是莫斯科的同学。”

郑朝阳张口结舌。

“给你点儿教训,以后别这么主观,还小布尔乔亚……”白玲白了郑朝阳一眼,快步走到前面去了。

“这不是我说的啊……”郑朝阳回头看着郝平川。

郝平川急忙竖起食指。

1948年11月17日,北平市公安局在保定正式成立。鉴于平津地区很快就会解放,中央紧急决定,培训班提前结业。因为战事的缘故,中学放假,培训班学员暂驻保定中学。保定驻军对培训班的到来非常重视,特地拨出一个排的战士里外守卫,门口都是双岗。

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骑着自行车从培训班驻地中学里出来,他是学校的维修工老黄。这次为了接待培训班的学员,校方特地把他叫回来,对学校的设备进行简单的维护。老黄不紧不慢地骑着车在街道上穿行,不久,在一家住户前停下车。

屋里,尚春芝正对着镜子梳妆,桌子上摆着很多化妆品,一枚凤凰图案的戒指放在粉盒的旁边。作为“党通局”(即改组后的“中统”)保定情报站的站长,尚春芝身上的特工气质却十分淡薄。一身藏青色棉布旗袍,白色羊毛坎肩,乌亮的长发挽成发髻,别着一枚十分古旧的银簪,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北方中产家庭的少奶奶。

女仆秦招娣敲门进来:“太太,您表哥来了。”

进门的是修理工老黄。尚春芝一边画眉毛一边对秦招娣说:“你先回去吧,换洗的衣服都在这儿了,晚饭先不用做了。”

秦招娣从门边的木桶里把尚春芝换洗的衣服拿出来,装进一个蓝布兜子出了门。老黄看到尚春芝对着镜子专注的样子,不由皱眉:“什么时候了,还搞这个!”

尚春芝在镜中看了老黄一眼,继续画眉毛:“大明星阮玲玉画一条眉毛要两个小时,我这才多长时间?活儿得干,脸也得要。查清楚了?”

老黄点点头:“从西柏坡过来的,住在中学里,警卫很严,来头不小。”

“既然是共党的精英,就给他们精英的待遇。”尚春芝从首饰盒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,轻轻放到桌子上。

郑朝阳和郝平川走进临时驻地的副局长办公室,向罗勇敬礼。郑朝阳激动地说:“老首长,这次咱们又在一起工作了!”

罗勇说:“我这个副局长不好当啊,任务很重,你们也一样。局里决定,在侦讯处下面成立侦查科,你担任侦讯组组长,郝平川担任行动组组长,白玲担任电讯组组长,以后你们要负责全市重大案件的侦破。进城后,你们要马上把北平各处的警察所都控制起来。我们人数不多,要充分利用现有的警力,对旧警察,只要不是罪大恶极,都要给他们自新的机会,引导他们为人民政府效力。”

郝平川有点儿不乐意:“首长,这些黑狗子给北洋政府当狗,给日本人当狗,又给国民党当狗,都成了精了。照我说,干脆一个不留,全开除!”

“开除?你说得倒是轻巧。咱们这百十号人就能管得了北平啦?”罗勇把一份材料递给郑朝阳,“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,除了国民党‘保密局、‘国防部二厅和‘党通局这三大系统的特务,还有国民党北平市党部、河北省党部、三青团等反动骨干分子,在北平的潜伏人员总数不下一万六千人。要在短时间内把这些特务全部肃清,任务非常艰巨。这是一场硬仗,你们要做好充分的准备。”

郑朝阳立正:“放心吧领导,保证完成任务!”

罗勇一点儿不客气:“光是这句话可不行,你们要尽快拿出方案来。”

从罗勇办公室里出来,郝平川小声跟郑朝阳嘀咕:“警察我们可以从自己的队伍里找,不说别的,光游击大队就有上百人。”

郑朝阳说:“老郝,当警察和打游击是两回事。”

“我觉得都一样,不就是站岗放哨抓特务嘛,什么样的流氓地痞见了他们都得哆嗦,比那些黑狗子要强。”

“我们的队伍里有不少都是从国民党军队里投诚过来的,不是一样打老蒋,何况这些旧警察?进城了,思想也得变变了,就从你这个黑狗子的叫法开始。”

这时,一个小战士气喘吁吁跑来:“有人中毒了!”

学校厨房里,大锅煮好的羊汤还冒着热气。排长汇报:“幸亏警卫排的两个战士因为要上岗,提前喝了两碗羊汤,这要是等到午饭的时候……”

郑朝阳问:“两个战士怎么样了?”

“送医院了,还在抢救。炊事班已经暂时限制行动,等待领导问话。”

郝平川问:“这些人都是什么政治背景?”

“领导对你们来保定很重视,不敢大意,挑选的都是政治可靠的老同志。唉,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情。”

郑朝阳从汤锅里盛出点儿汤来闻了闻,低头看到地上有一张不大的四四方方的黄纸,捡起来仔细查看一番,接着,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郝平川问:“老郑,闻出什么了?”

郑朝阳不答,扭头问排长:“有什么可疑的人吗?”

“可疑的倒是有一个,叫齐拉拉,是咱们一位炊事员的远房侄子,来这里帮厨。有人看到他往汤锅里倒东西。”

“这个齐拉拉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在警卫室。”

郑朝阳、郝平川和白玲一起来到警卫室,警卫室里有张桌子,桌子上摆着几个黄纸包、一包糖豆、一个墨绿色的弹球、一个军用指南针、一副军用望远镜,还有一张陈旧的地图。

三人在桌子后面坐定,齐拉拉被推进来。郝平川猛地一拍桌子,把旁边的郑朝阳吓了一跳:“说,谁叫你下的毒?”

齐拉拉一脸无辜:“下毒?我没下毒,我往汤锅里放的是十三香。”

郑朝阳拿出从厨房里捡到的黄纸:“是这个吗?”

“哎,就是这个,是我包十三香的纸……”

郝平川冷笑:“可惜,白忙活了。”

“这位首长,我齐大壮行得正走得端,腰缠万贯不怕贼,坟地里睡觉不怕鬼。”

“还一套一套的。”郝平川把墨绿色的弹球拿起来,上面坑坑洼洼的。“这是什么?”

齐拉拉有点儿着急:“这是我爹给我的传家宝,正经的和田玉,您能还给我吗?”

郝平川把弹球放下:“把事情说清楚了,这些都会还给你。”

“首长,我放的真是十三香。共产党讲政策,不兴草菅人命。”

郝平川拿起指南针和望远镜:“这都是军队的玩意儿,你个江湖混子哪儿弄到的?”

“指南针和望远镜是我爹给我的,他以前是民兵队长。再说了,鬼子投降的时候,鬼子家属满大街卖这些东西,你到保定随便哪户人家看看,都有。那地图是我买的,说是啥鬼子的秘密仓库,我寻思找时间去看看呢,兴许里面的东西能卖上俩钱儿。”

“你爹是民兵队长?”

“对啊,我爹是石头村的民兵队长,当年带着几十个民兵在保定一带和鬼子转圈儿地打,后来把自己的命都打没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混成这个样子?”

“我爹没了,我娘改嫁了。我不愿跟着我娘,没人管我,我就自己讨生活呗。”

听着郝平川跟齐拉拉越扯越远,郑朝阳赶紧把话题扯回来:“你说你往汤锅里放的是十三香,谁能证明?”

齐拉拉想了想:“这还真证明不了。可首长,我干吗要下毒啊?好歹我爹也是民兵队长啊,算起来,你们和我爹都是打鬼子的,咱们都是一事儿的。你们说我下毒,我可冤死了……”

齐拉拉被带出去了,郑朝山、郝平川和白玲一起分析案情。郝平川说:“我看就是这小子干的,鬼头蛤蟆眼儿,瞧着就不像好人,什么民兵队长的爹,胡扯。”

郑朝阳说:“听着倒不像是假话。”

“老郑,你这人就是心软,看他岁数小穿得破,我告诉你,这种人最能装了。”

白玲突然插话:“下毒的不是齐拉拉。”

郑朝阳和郝平川都看着她,郑朝阳问:“根据是什么?”

“齐拉拉一进来我就在观察他,正常人在紧张思考的时候会有不同的反应,比如面色潮红,不经意摸自己的脖颈或鼻头,双脚交叉,等等。但齐拉拉没有,他从始至终都很坦然。”

郑朝阳不以为然:“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务来说,这些都不难。”

“可齐拉拉才十七岁,具备这种心理素质,他得多大就当特务了?”

郝平川说:“我十三岁就扛枪打鬼子了,这有什么新鲜的?凭着几个动作就断案,你还真成神仙了。”

白玲皱眉:“如果真是训练有素的特务,郝平川,你第一句话就已经露馅儿了。”

郝平川不服气:“你倒说说,我哪儿露馅儿了?”

“你上来就是一句,是不是你下的毒。”

“这怎么了?”

“如果你有确凿的证据,根本就不需要问这句话,问了,就说明你没证据。你这话就相当于告诉对方,只要顽抗就有出路。”

郝平川愣了:“有这么夸张吗?我们审犯人一向是虚实结合,诈一诈也不算露馅儿吧?”

“可在齐拉拉身上起作用了吗?而且,你犯的错误不止一个。”

“我还有哪儿说错了?”

“你错的多了!在训练班的时候我就讲过,不要预设前提。案子还没办,就先给人戴上凶手的标签。就因为是个混混儿,混混儿就一定是凶手吗?混混儿就一定有胆子杀人吗?你们这种凭主观办案的思路必须要改!”

郝平川看看郑朝阳:“她说的对吗?”

郑朝阳点点头:“对,不过,我的依据跟她不太一样。”

白玲顿时来了兴趣:“那你说说看。”

郑朝阳说:“两个战士从喝了羊汤到毒性发作,时间大概是半小时。为什么需要这个间隔呢?一是为了有时间叫所有的人都能喝上,二是便于下毒的人逃走,可齐拉拉没走。”

白玲马上反驳:“没走不等于他不是凶手,也许他是过于自信,以为能蒙混过关,所以才不走的呢?我觉得,这不是你最终的理由。”

“没错,让我最终排除齐拉拉的,是这个。”郑朝阳拿起那张包十三香的黄纸,“这是最普通的十三香,大街上很容易买到,里面的配料里没有杏仁,可我在羊汤里闻到了一股杏仁的味道……”

白玲瞪大眼睛:“杏仁?你说毒药是杏仁?”

郑朝阳微微一笑:“这个等会儿再告诉你,现在我们先要查清楚一件事,食堂开伙后有谁离开过学校。”

警卫排长向郑朝阳报告,这段时间只有一个人离开学校——维修工老黄,他来学校修水管。

郑朝阳、郝平川、白玲来到水池边上,郑朝阳检查了一番,没有发现异常,于是顺着水管的走向来到一排屋子后面的自来水管阀门处。阀门完好,水管也完好,不过,郑朝阳发现水管阀门处有扭动的痕迹,地上还有两枚清晰的鞋印。

白玲拿着相机把整个儿现场都拍了下来。郝平川碰碰郑朝阳:“你们警察办案都这样啊?这得浪费多少胶卷?”

郑朝阳示意郝平川闭嘴,找来扳手拧开水管,还把鼻子凑近闻了闻,然后掏出一个不大的布包,从里面拿出镊子,用镊子挑出水管里一根棉线的线头。白玲走过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十分袖珍的放大镜仔细查看。

“这是氢氧化铝。”白玲说。

郑朝阳点头表示认可:“据我估计,作案者先是用扳手拧开阀门,把包裹着氢氧化铝的药丸状毒药放在这里,为防止药丸跑动,在药丸上系一根棉线,把棉线在阀门上绕几圈,然后重新拧上阀门。接着,他就在这里观察,等齐拉拉来接水,所以留下了这两个清晰的鞋印。”

郝平川不解:“你们说的什么驴,还化驴?”

白玲又好气又好笑:“哪儿有什么驴?是氢氧化铝。氢氧化铝遇水即溶,罪犯把毒药包裹在氢氧化铝里面,等氢氧化铝溶解……”

郝平川依旧不明白:“他干吗不直接把毒药放到水管里?包一层你们说的什么驴,有什么用?”

郑朝阳轻轻敲击着一截新换的水管:“这里只有这根管子是新的,其他的管子都很陈旧。新换的水管里有锈迹,有脏东西,需要放一段时间的水才行。罪犯是算好了时间的。”

一个警卫战士跑来递上一份检验报告。郑朝阳接过看了看:“羊汤里的毒物是美军常用的一种毒药,有砒霜的成分,所以才会散发出淡淡的杏仁味道。现在看来,水管维修工老黄有重大嫌疑。”

白玲有点儿担心:“他会不会已经跑了?”

郑朝阳说:“不一定。这个人想把咱们一锅烩了,是个厉害角色。任务没完成,他舍不得走。最主要的,我们抓齐拉拉的事,差不多整个儿保定都知道了,这是个现成的替死鬼。”

郝平川摩拳擦掌:“我这就带人去把他抓来。”

“少安毋躁,”郑朝阳制止,“目前敌方情况不明,我们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“不抓人?那我们现在该干啥?”郝平川的牛眼瞪着郑朝阳。

郑朝阳的目光却转向白玲:“这个,还需要白玲同志帮个忙。”

大杂院里住着六七户人家。老黄躲在自己的小屋里,小心地整理爆炸装置。窗外传来说话的声音,老黄一惊,急忙把没完成的炸弹塞到床下。

“就是这个院子,您来看看。”管理员带着郑朝阳走进院子,郑朝阳身后跟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白玲。管理员说,“房子是旧了点儿,可您看这石料,上好的红砖,只要收拾收拾,就跟新的一样。关键是位置好,临街。”

白玲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语,郑朝阳皱着眉头,一口山西话:“别上了几天洋学堂就忘了本了。”

“我看还不错,不过要看仔细,回头货比三家。”白玲一边说,一边挽着郑朝阳的胳膊各个屋转悠。

老黄躲在窗口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死死盯着这几个人。很快,三人来到老黄的门前。

管理员敲门:“老黄,是我,开门啊。我带人来看房子。”

“我这屋有啥可看的?”老黄打开房门抱怨,“而且这屋我还住着呢。”

“你不是就要退租了吗?”管理员挤开老黄,对郑朝阳和白玲说,“您二位里边请。”

屋子不大,进门后,四个人在屋里显得有些拥挤。郑朝阳假意四下打量,暗中观察老黄。老黄的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,也死死盯着郑朝阳。白玲有点儿紧张,额头微微出汗。她下意识看了看郑朝阳,郑朝阳却十分镇定,很轻松地帮白玲摘下帽子,像扇子一样帮她扇着:“这屋里还挺热……”

老黄催促:“你们看完了没有?”

“完了完了。”白玲敷衍着,注意到床下露出箱子的一角。

郑朝阳也看见了:“差不多了,再看看别的屋。”

白玲被郑朝阳先让出屋子,管理员跟在郑朝阳身后,最后是老黄。管理员的身量稍高,遮挡了老黄的视线。白玲走在最前,心跳加速。她想回头看郑朝阳,刚侧过身,就被郑朝阳推了一下,只得又转回身去。几个人陆续出门的瞬间,心思各异,空气几乎凝固……

郑朝阳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地面问管理员:“那是你的钱包吗?”

管理员刚刚低下头,郑朝阳一拳挥出,结结实实打在老黄的左侧太阳穴上。老黄被打得天旋地转,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雷,眼看就要拉开保险栓。白玲目瞪口呆,一时间僵在原地。而郑朝阳出手如电,一个反手擒拿把手雷夺了下来,又在老黄脑袋上补了一拳。老黄摔倒在地,人事不知。

郑朝阳迅速解下鞋带,将老黄的两个大拇指拴在一起。此时,管理员已经吓得钻进了桌子下面,白玲则抄起门闩站在郑朝阳身后以防不测,只是她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着。郑朝阳站起身,想从白玲手里接过门闩,却发现白玲把门闩攥得死死的。郑朝阳安慰:“好了,没事了。”

白玲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,感觉全身都要虚脱了。郑朝阳转身进屋,从床下取出箱子打开,发现里面全是雷管和炸药。管理员依旧战战兢兢:“好汉爷,我就是一看房子的,不关我事啊……”

郑朝阳说:“你别害怕,我是警察。去门外的张记杂货铺,让那里的人过来。”

管理员连滚带爬跑了出去。

郑朝阳拿起一杯凉水泼到老黄脸上。老黄醒了过来,一脸懵懂地看着郑朝阳。郑朝阳指着箱子里的炸药:“没毒死我们,就想用炸药炸死我们?呵呵,我看你的任务是完不成了,我代表北平警察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只见老黄脸上现出一副决绝的表情,突然使劲咬牙。郑朝阳瞬间意识到什么,立刻掰老黄的嘴。白玲也明白过来,想帮忙,可郑朝阳和老黄紧紧纠缠在一起,她根本插不上手。

这时候,郝平川赶到了,白玲语无伦次,指着郑朝阳和老黄的方向:“快!快……”

郝平川冲进屋里,只见郑朝阳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,而老黄七窍流血,看样子已经没救了。郝平川还是过去探了探老黄的鼻息,郑朝阳摇摇头:“毒药藏在他的后槽牙里,我疏忽了……老郝,叫同志们在外面守着,保护好现场。”接着,他又冲门口招呼,“白玲。”

白玲从外面进来,和郝平川、郑朝阳一起对现场进行仔细检查,又发现了电台和两支手枪、四颗美式手雷。桌子上有个烟灰缸,里面有新烧过的纸灰,是很完整的一片纸灰。郝平川遗憾地说:“这上面应该有有用的情报,可惜烧了……”

白玲走过来看了看:“我试试。”

郝平川不解:“已经成灰了,还能看出什么?”

“我在苏联学习的时候听老师说过这种方法,不知道成不成。”白玲从窗户上取下纱窗,用剪刀剪下一小块,将整块纸灰小心翼翼地放到纱窗上,接着,点燃一支蜡烛放到纸灰下面,纸灰再次变得通红,尽管上面的字迹转瞬即逝,他们还是看清了——那是“黑松林”三个字,后面还有一行数字。

郝平川简直难以置信:“白玲,你真神了,只是,这黑松林是什么意思?”

郑朝阳说:“看来,得找个专家了。”

回到驻地,郑朝阳把从齐拉拉身上找到的那张旧地图展开,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,和纸灰上的内容完全一致。

白玲说:“黑松林是地名的代号,数字,应该是经纬度。”

齐拉拉被带了进来,嬉皮笑脸地说:“各位首长好。”

郝平川问:“你这张地图是哪儿来的?”

“从一个日本娘们儿那儿买的。她男人死了,这日本娘们儿在大街上卖东西,好多旧书旧杂志旧报纸,我看挺好,就买回来想倒手再卖出去。”

“现在那些东西都在哪儿?”

“都在我家呢。”

很快,那些东西都被取来了,郑朝阳和白玲一样样检查。

郝平川对那些旧书旧报纸不感兴趣,问齐拉拉:“你干吗天天把地图带在身上?”

“我不是想找个棒槌蒙俩钱儿嘛,就说是日本人的藏宝图。”

白玲从旧书中找到一个笔记本,打开,只见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:“花舞真纯”。

“花舞真纯的笔记本?!这女人是花舞真纯的老婆!”白玲吃惊不小。

“谁?”郝平川一头雾水。

“保定日军的建筑师,保定周边很多地方的军火库和仓库都是他主持修建的。”

郝平川接过笔记本翻来覆去端详,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:“难不成真是日本人的藏宝图?”

郑朝阳说:“可能是日军一个非常重要的仓库,比如军火库之类。”

白玲仔细看了看地图:“所谓的黑松林,应该就是城东的大虎沟,国民党的虾兵蟹将一定在那儿搞什么名堂呢。”

窗帘拉着,屋里光线昏暗。尚春芝已经换了一身十分普通的粗布衣服,正在对着镜子梳妆。女仆秦招娣急匆匆跑进来:“完了,黑松林到处都是共产党的兵……”

“别着急,慢慢说。”尚春芝依旧对着镜子画眉毛,画得很慢很仔细。她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碗面条,上面还卧着一个鸡蛋。

秦招娣气喘吁吁:“共产党怎么知道黑松林……”

尚春芝微微一笑:“先不说这个,招娣,你忘啦,今天是你生日。”

秦招娣愣了一下:“姐你还记得啊,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
“咱们是好姐妹,我怎么会忘呢?桌上是我刚刚给你做的长寿面,趁热吃了吧。”

秦招娣的眼圈儿红了,低头吃面,边吃边说:“姐,还是你想着我。当初要不是你救了我,我早没命了。这么多年你一直照顾我,比我亲姐还亲。”秦招娣很快吃完面,放下碗,“姐,咱们还是赶紧走吧。”

尚春芝点点头:“你去里屋换件衣服,咱们马上走。”

秦招娣听话地进了里屋,尚春芝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画眉毛,像是对秦招娣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招娣,中统局里只有我知道你的军统身份。你这么笨,害得军统整整一组的人被日本人端了。本来是要按团体纪律处置你的,我救了你一命,而且一直带着你。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他们都说咱俩长得有点儿像呢,仿佛是姐妹俩。这些年我也一直把你当姐妹,其实啊,我也是有个小私心,因为你家里没人了……我想啊,关键时候也许你能派上用场。”

说着,尚春芝起身走进里屋。秦招娣坐在地上,靠着床边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角流血,已经断气了。尚春芝过去为秦招娣合上眼睛,把秦招娣手指上凤头图案的戒指摘下来,把自己手上兰花图案的戒指戴在秦招娣手上,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些年打啊杀的,我也真是累了,早就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。我想和普通女人一样,找个好男人嫁了,安稳一辈子,你应该能理解的,是吧,招娣?”

尚春芝撸起自己右臂的袖管,她的右臂上缠着绷带。她缓缓解开绷带,露出一个伤疤。“把这个伤疤做得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还真不容易,以后,我就是秦招娣了,我会替你好好活。”

秦招娣的尸体躺在医院的停尸间里。一个特务眼神呆滞地看着秦招娣的尸体,郑朝阳、郝平川和白玲站在他的身后。

郑朝阳问:“是她吗?”

“长官,我只知道她的代号是凤凰,没见过她,都是通过电台联络,有时候是老黄来。不过,这个戒指是她的。”

郑朝阳从尸体上摘下戒指,仔细端详,口中喃喃自语:“凤凰?”

1949年1月22日,北平和平解放。根据上级指示,来自西黄泥村的培训班学员负责接管原国民党北平警察局。载着学员们的车队缓缓开进城门,郑朝阳心潮澎湃。几个月前,他乔装改扮逃离虎口,而今,他堂堂正正地回来了,瞬间,郑朝阳的眼眶湿润了。

北平外五分局人心惶惶,所有的警察无论官职大小,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——会怎么处置我们。

郑朝阳的身影出现在警察局门口的时候,所有的旧警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个人,他们再熟悉不过了,原来的同事和长官,后来的“匪谍”和逃犯。今天,这个人又回来了。郑朝阳在分局长的陪同下,在旧警察的注目下,走进了警察局。

郑朝阳身后的郝平川也挺胸抬头。作为一个常年在平西一带打游击的老游击队员,进出北平是常事,他没少和这些被他称为“黑狗子”的旧警察打交道。在他眼里,这些“黑狗子”比日本鬼子和国民党正规军更可恨。今天,他在这些人的眼里看到了恐惧。

走进分局长的办公室,郑朝阳看到墙上依旧挂着蒋介石的画像,分局长急忙让人把画像摘了下来。郑朝阳坐在分局长的椅子上:“徐局长,或者,我该叫你徐专员?”

分局长愣了一下:“朝阳兄,哦不,郑长官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咱们共事多年,你以为这点儿事我能不知道?你不光是警察分局的局长,还是保密局的情报专员,中校啊,比你分局长的级别可高多了。”

分局长的额头渗出冷汗:“郑长官,我也是迫不得已,你说,他们找上我,我敢说个不字吗?我可以发誓,我绝对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。”

“那好,现在正是你立功的机会。”郑朝阳把一沓笔录纸推到他面前,“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。老徐,咱们都是警察,明人不说暗话,要么挤牙膏,要么竹筒倒豆子,选择哪种,您自己掂量。”

第三章

北平市警察局大礼堂内,主席台上坐着罗勇和郑朝阳等人,下面坐满了身穿警察制服的旧警察。

罗勇的讲话铿锵有力:“刚才我讲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平津前线司令部的《约法八章》。在座的过去为旧政权服务,做了很多对不起人民的事情,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。现在北平已经解放,全国解放指日可待。大家应该积极揭发潜藏的特务分子,在人民政府领导下,为人民服务,将功赎罪。除现行特务、反革命分子外,所有警务人员薪金照发,保证生活。同时,三日内必须完成以下任务:所有公私枪支、一切危险物品及军用物资,一律收缴,如有隐瞒不报者,一经查出,按私藏军火论罪;各分驻所的一切文件、档案、物资、家具,造册登记;各安职守,维护社会秩序,保护资财、仓库、公用设备、名胜古迹:保持户口册的完整,不得隐藏特务、战犯,隐瞒不报者依法惩处……”

街上人来人往,店铺的招牌迎风招展,人力车、三轮车、无轨电车、各式汽车川流不息,行人熙来攘往。秦招娣走在人群中,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,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。现在,这种生活触手可得了。

突然,身后传来垮塌声和喊叫声。一个店铺的工地上,几个工人在倒塌的脚手架下哭喊着。周围的人急忙七手八脚地进行救援,一个伤员的伤势非常严重,一根脚手架的竹片斜插进他的大腿,疼得冷汗直流。有人顺手就要把竹片拔出来,秦招娣忍不住制止:“别拔!”

但为时已晚,竹片拔出来的同时血浆喷溅,根本止不住,所有的人都傻眼了。郑朝山正好骑车路过,把车扔到一边上来一看,不由得皱起眉头:“大动脉断了,照这样下去,没几分钟人就完了。”看到旁边的一家绸缎铺子,他招呼身边的围观者,“帮忙把他抬进去。”

伤者被抬进绸缎铺子,郑朝山指挥大家把伤者放到柜台上。掌柜的不干了:“这不成啊,见了血光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?还是送医院吧。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郑朝山说,“所有的损失我陪你,现在别耽误我救人!”他把随身携带的医药包打开,对围观的人喊,“谁来帮我一下?”

柜台上到处是血,众人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上前。秦招娣从人群中挤了出来。郑朝山把止血钳递给秦招娣:“这是止血钳,他的大动脉断了,已经缩到里面去了,我得把它揪出来,然后你用这个钳子夹住,懂了吗?”

秦招娣点点头。郑朝山又冲周围的人大吼:“过来按住他!”

几个人过来按住了伤者的四肢。郑朝山迅速找到断了的动脉,秦招娣稳稳当当,用止血钳夹住血管。郑朝山飞快地给伤者包扎,等一切处理停当,再抬起头来,秦招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,只听到旁边有人嘀咕:“刚才那姑娘真厉害,换了我,早吓晕了……”

秦招娣在一个校工的带领下来到了慈济医院的庶务科,见到了远房叔叔秦玉河。秦玉河对秦招娣的到来很是惊讶,上次见到秦招娣的时候,她还是个十岁左右的黄毛丫头,而今已经亭亭玉立。

秦招娣告诉秦玉河,母亲去世了,家里没人了,她打算去投奔广州的姨妈,暂时待在北平,等南边的仗打完了就走。秦招娣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银质的长命锁:“这是我出生那年您送的,我一直戴着。我妈说这长命锁有灵性,我从小到大都没得过什么病。”

秦玉河自是一番感慨,决定安排秦招娣在自己的手下干点儿杂事。说话间,门帘一挑,郑朝山进来了。秦玉河急忙给他们介绍,秦招娣鞠了一躬:“郑医生好。”

郑朝山一愣:“你是……啊,刚才真得谢谢你,救了那个工人一命。”

秦招娣说:“您太客气了,救他的是您。”

老秦诧异地看着他俩:“你们认识?”

郑朝山说:“不算认识,不过,现在正式认识了。哦,差点儿把正事儿忘了。老秦,你给我找的房子我刚去看了,背阴儿不说,还潮得厉害。我那些实验设备要是放进去,用不了半年就得发霉。”

老秦一脸的无可奈何:“就这房子,我还是费了老大劲儿给你腾出来的,你也不看看现在的时局,也就是你郑博士,其他人谁还想着搞什么实验?”

郑朝山说:“那我不管,你给我换间房子。背阴儿倒没什么,就是太潮了。”

老秦为难地说:“可我到哪儿去找房子啊?”

秦招娣插话:“那就做做防潮吧,也没多难,乡下的土办法,挖菜窖或者盖新房的时候都要做防潮,四个角放上石灰,还有就是通风,用不了多少人工。郑医生,您要是信得过,我陪您去看看。”

郑朝山带着秦招娣走在医院的走廊里,两人边走边聊。郑朝山说:“看不出来,你胆子还真不小,刚才那种活儿,一般的女孩子可不敢干。”

秦招娣说:“我在保定的玉华纺织厂干过几年,那家厂子的机器还是清朝的,三天两头出事故,机器把人手整个儿轧断我都见过……”

罗勇的办公室里,郑朝阳提出了一个他刚刚注意到的问题,大街上一旦出点儿什么事,那些旧警察基本上都是袖手旁观,他们的心情当然可以理解——犹豫、观望,但长此以往不是个事儿,应该马上成立我们自己的公安学校,培养我们自己的人民警察,给警察队伍注入新鲜血液。

罗勇说:“这个问题,组织上已经在考虑了。现在要特别注意保警总队,朝阳,这支队伍你应该很熟悉吧?”

郑朝阳点头:“这就是一支军队,有三千多人,还有重武器。”

“保警总队有我们的一个内线,据他反映,最近这帮人不太安分。”

郝平川不屑一顾:“蒋介石的百万大军都叫咱们打趴下了,这几个人算个球?”

“我们的大部队还没有进城,所以要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,决不能有任何差错。为这个,我给你们调了一个人过来。”罗勇冲门外喊了一声,“白玲。”

“到!”白玲推门而入,站在罗勇面前敬礼。

“小白是我们最优秀的情报专家,在保定的时候你们配合得不错,这次,要再接再厉。好了,我还有事,你们慢慢聊吧。”说罢罗勇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转过身来,“朝阳,你带钱了吗?我一会儿要请个客人吃饭,怕身上钱不够……”

郑朝阳撇嘴:“你个大局长居然管我借钱?”

罗勇瞪眼:“有钱就掏出来,哪儿那么多废话!”

罗勇打算请的客人,是原“保密局”北平站站长徐宗仁。走进柳泉居饭庄的包间,徐宗仁早已等候多时。罗勇上前和他握手:“徐先生,久等啦。”

徐宗仁诚惶诚恐:“罗先生,绥远一别,匆匆三年。来,赶快请坐。”

两人落座后,罗勇说:“这些年,我们一直在关注着徐先生。抗战期间,徐先生也是有功的,所以才派了我们最优秀的一个同志去和你联络。”

“您是说郑朝阳?这小伙子可了不起,大智大勇,有胆有识。”

“这次约徐先生出来,是想向徐先生请教几个问题。”

“请教不敢当,徐某自当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”

“北平城内的保密局情报站被一举破获,相信国民党方面已经猜到你已投诚。那么接下来,以徐先生的估计,他们会有什么反制措施?”

徐宗仁沉吟片刻:“以我对毛人凤的了解,他不会善罢甘休。但这次损失太大,他难以马上从外面派来人手,很可能会启动‘冷棋。”

“‘冷棋?”

“就是那些所谓平时不活动,战时见奇效的特工。戴笠在抗战时期就开始布置了,这些特工的身份在保密局是绝密,相关的档案一直由戴笠,后来由毛人凤亲自掌控。这是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暗网,一旦启动,破坏力相当惊人。”

罗勇呵呵一笑:“确实很棘手。不过这样也好,疖子熟了就得拔脓,他敢来,我们就敢接!”

回到公安局,罗勇布置任务,马上公开徐宗仁的投诚公告,警告那些大大小小的潜伏特务,在限期内到公安局登记的,既往不咎,想蒙混过关的,后果自负。公安局要求限期自首的通告发出后,在北平的潜伏特务当中引起巨大震动,原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或者担心受清算的特务看到了希望,纷纷主动前往公安局登记,一场声势浩大的“自新行动”在四九城内展开。

就在郑朝阳这边紧锣密鼓为解放军进城做准备的时候,郑朝山来到挂着北平青年民主促进会牌子的一座宅院里。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副会长韩教授迎了上来:“朝山,就等你了,这次叫大家过来,是想商量一下释放北平政治犯的事情。”

郑朝山谨慎地说:“共产党已经接管了警察局,政治犯的事情他们一定会管的,我们还是安心等着吧。”

韩教授一脸担忧的神色:“问题是咱们青年会的几个会员都还没放出来,尤其是《北平日报》的杜志华,问谁谁都不知道,警察局的人说是保密局干的,可保密局的人都跑啦。听说只要进了保密局的监狱,就别想活着出来,志华别是给关进这种监狱了吧……”

另一位教授问:“朝山兄,听说你前段时间就被保密局秘密关押了?”

郑朝山点点头:“他们是问我弟弟的事。不过我进去的时候被蒙着眼睛,出来的时候被扔到了西四牌楼,我也不知道关我的是什么地方。”

韩教授满脸愁容:“你被保密局抓走之后,我给何思源先生打了电话,费了好大周折才把你弄出来。老杜不一样,他可是背着共党要犯的罪名呢。朝山兄,要不,你去找找你弟弟,帮着打听打听老杜的下落?”

郑朝山叹息一声:“他人都跑了,不知死活,再说,我和我弟弟好多年不来往了,他心里未必就有我这个大哥……”

从青年民主促进会出来,郑朝山去了一个小教堂。教堂里空空荡荡,郑朝山走到圣母像前,闭目祷告片刻,走进了告解室。告解室的另一端坐着一个神甫,看不清脸。

神甫低声说:“原保密局北平站站长徐宗仁突然叛变投敌,五个精心布置的特别行动组被共党一锅端了,对我们的打击实在太大,听说老头子拍了桌子。现在保密局的潜伏特工已经不具备战斗力,毛局长的意思,由你组建一支别动队,继续和共产党干。新的行动组代号‘桃园。”

郑朝山说:“关于我们这些‘冷棋的使用,已故戴老板曾经有过明确指示,‘待战时见奇效。现在北平城已经是中共的天下,我们就算行动,也只能炸几栋房子杀几个人,于事无补。我认为,我们这些力量应该等到国军反攻的时候再使用。”

神甫语气冰冷:“你不会是闲置太久,忘了自己的使命了吧,凤凰?这可是毛人凤局长亲自下的命令。”

郑朝山手里把玩着一个凤凰图案的胸章,沉默不语。

“这次带人大肆逮捕我们同志的人就是你的弟弟郑朝阳!他现在是共军的大干部,你作为他的大哥,不应该有所表示吗?还有那个徐宗仁,党国的败类,决不能姑息!最近共党的自新行动,简直是釜底抽薪,我们必须马上进行反制,否则人心就会瓦解。趁着中共大军没进城,你要想办法让保警总队的兄弟们行动起来,先弄出点儿响动,然后全体拉到绥远去打游击。”神甫递过一张纸条,“平西有一支别动队,队长叫杨凤刚,尽快和他建立联系。你需要的武器装备,我们马上给你送来。”

冼登奎家后院的一个房间里,几个打手都带着伤,一副丢盔弃甲的样子。他们到平西青龙桥抢黑旋风的地盘,没想到被黑旋风的人收拾了一顿。

冼登奎气急败坏:“都是废物,一个土鳖都搞不定!”

谢汕说:“黑旋风的火力太猛,有冲锋枪和手雷,都是美国货。听说他跟了一个什么姓杨的司令,估摸着是国军残部在那边招兵买马。”

冼登奎大骂:“什么狗屁司令,一伙子残兵败将!”

谢汕倒很是谨慎:“这些人来路不明,咱们还是先不要招惹。”

冼登奎点点头:“那好吧,叫大家都小心点儿,告诉大小姐,没事别出门。”

一个仆人跑过来通报:“老爷,郑朝阳求见。”

冼登奎和谢汕对视一眼:“这小子一来,准没好事儿……”

话是这么说,见面的时候,冼登奎还是一副很亲热的样子:“兄弟我一直担心你呢,现在看见你活蹦乱跳的,我算是放心了。”

郑朝阳抱拳拱手:“当初多亏冼老板相助,郑某才能脱身。”

“兄弟,你可是不知道啊,哥哥为你遭老罪啦。保密局的人说是我送你出的城,说我通共,把我抓进去好一顿折腾。”

郑朝阳确实有些惊讶了:“还有这回事?”

“不信你看看我身上的伤。”说着,冼登奎站起来要脱棉袍。

郑朝阳急忙阻拦:“行了,大冷天的,我找你是为别的事,昨天下午你的赌场叫人炸了……”

提起这事,冼登奎气不打一处来:“他娘的,这帮天杀的畜生!”

“人我们已经抓到了,是青龙桥老大黑旋风的手下,说是年前你黑吃黑杀了他儿子,所以找你来寻仇。”

“胡扯!这帮乡下土包子就是想敲诈俩钱儿花。”

郑朝阳一脸严肃:“当着明人不说暗话,黑旋风和你之间的恩怨咱以后再说。我来就是想提醒一下,解放了,得换个方式做事了。劳烦你传个话下去,从现在起,道上的规矩改了,不管以前尾巴翘得有多高,现在都给我夹起来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。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事,就别怪我郑朝阳不客气!”

冼登奎马上拍着胸脯保证:“放心吧兄弟,共产党是咋回事,大伙儿都清楚。当年你偷着给八路军送药品,还不都是用的我的渠道嘛。说来说去,咱也是一家人!”

“冼老板是明白人,那我就不多说了。”郑朝阳起身告辞。

冼登奎送郑朝阳出来,迎面遇到了冼怡。冼怡一脸惊喜:“朝阳大哥!回来了也不告诉我,人家担心死了!”说着说着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
郑朝阳赶紧安慰说:“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。”

冼登奎在一旁帮腔:“兄弟,你是不知道啊,自从你上次离开,八万这丫头天天以泪洗面……”

郑朝阳对冼怡说:“我刚回来,忙得要死,改日再来看你好不好?”

冼怡擦擦眼泪:“你说话可要算数啊。”

齐拉拉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,风尘仆仆来到公安局门前,却被门卫拦住。他那身打扮,不拦他也不行——头上戴着一顶晋绥军的棉质护耳帽、一副大号的美军风镜,身上是中央军的军大衣,脚上是日本兵的翻毛大皮鞋,不伦不类,古怪又滑稽。

齐拉拉张牙舞爪地跟门卫解释,郑朝山是他的大哥,直到把郝平川喊了出来。郝平川对这种江湖小混混儿一向没什么好感,齐拉拉倒是不在乎郝平川的态度,口口声声要参加共产党,上刀山下火海永不变心。

郝平川乜斜着眼睛:“我们需要的是战士,不是混混儿。”

齐拉拉一本正经:“郝同志,我和你打个赌,不用多久,我就能大大方方进这个大门儿,你还得来大门口接我。”

京华百货商场门口,冼怡大步流星走出来,小丫鬟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,气喘吁吁:“小姐,你等等我啊。平时不出门,出趟门买这么多东西……”

冼怡焦急地说:“快点儿,叫我爹发现了不得了。这都是给朝阳大哥买的。”

旁边一辆黄包车跑了过来,冼怡上了黄包车,还没坐稳,黄包车突然起步。冼怡吓了一跳:“停下!还有人呢!”

旁边一个人蹿出来,飞身上了黄包车,一把将冼怡按进车里,随后拉上了车棚。黄包车绝尘而去。小丫鬟手里的包裹掉在了地上:“小姐!小姐!不好啦,有人绑票啦——”

鼓楼附近的一个胡同里,齐拉拉的自行车爆胎了。他蹲在地上检查车轱辘,嘴里骂骂咧咧:“死瘪子,从保定骑到北平都没坏,偏偏这会儿坏了。”

不得已,齐拉拉只能推着车走。这时候,七八个黑衣汉子护着一辆黄包车飞奔而来,每个人都是毛巾蒙面。齐拉拉还没来得及让开,就被领头的黑胖子一巴掌推到一边。齐拉拉站立不稳,一头撞到墙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
黄包车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,车帘突然掀开,露出一个女孩儿的面孔,女孩儿的嘴被堵住了,正在拼命挣扎。但很快,又被人按回了车里。一行人迅速远去,齐拉拉注意到,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一件坎肩,后背上写着“大平号”。

齐拉拉思忖片刻,悄悄跟了上去。黄包车来到一个十分偏僻的胡同里,停在一座旧宅子门前。黑胖子用暗号敲门,大门打开,女孩儿被架进了院子,黄包车被随手推到了门边。

齐拉拉探头探脑来到大院的围墙边,四下扫瞄一番,胡同里阒无一人。他咬咬牙自言自语:“死瘪子,赌一把!”

齐拉拉双手攀住墙头,翻墙而入。

院子里十分破败,看上去很久都没人居住了。一个蒙着脸的打手听到有动静,来到墙根下查看,齐拉拉猛地蹿出来,一棍子打在他后脑上,打手一声没吭,倒在地上。齐拉拉换上打手的衣服,向后院摸过去。

后院的一间破屋子里,冼怡被绑在一张椅子上。对面的黑胖子蒙着脸,眼睛里凶光毕露: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

冼怡惊魂未定:“知道……”

黑胖子顿时傻眼:“那我是谁?”

“您是青龙桥的黑旋风。”

黑胖子怒了:“我蒙这么严实,你还能认出我?”

冼怡战战兢兢:“不是脸上,是身上……”

黑胖子低头看自己的衣服:“怎么了?你看见什么了?”

“大平号……是你开的买卖,我爹常说大平号的黑驴……”

黑胖子一扭头,看到身边一个兄弟身上的蓝布坎肩,坎肩的后背写着“大平号”三个字。黑胖子顿时气急败坏,上去就是一脚:“蠢驴!出门绑票还穿有字儿的衣裳,你们他妈的怎么不树杆旗子啊?”

“其实,”冼怡抬抬下巴,示意黑胖子身上,“其实,你穿的跟他们一样……”

黑胖子这才意识到,自己也穿着同样的蓝布坎肩,他干脆一把扯下脸上的蒙布:“这东西戴着憋气,都摘了吧,人家都认出咱了。”

其他几个人都摘了蒙布,只有一个人没摘。是齐拉拉。

黑胖子问:“耗子,你干吗?”

齐拉拉使劲咳嗽,声音嘶哑:“着凉了,我还是戴着吧……”

黑胖子不再理他,转身对冼怡说:“冼大小姐,按说混江湖不祸及妻儿,可你爸爸太不讲规矩,我儿子死了还扛着黑吃黑的帽子。今天请你来也没别的,拿你当个鱼虫儿,钓你爸爸来说道说道。说明白了,我亲自送你回家,说不明白,我也送你回家,不过是回老家……”

郑朝阳接到报警,带着郝平川等人赶到冼怡被绑架的现场。郝平川说:“小丫鬟说是被一辆黄包车劫走的,我们沿途打听打听,说不定有人看到过这辆黄包车。”

郑朝阳摇摇头:“听小丫鬟讲的绑票经过,我觉得这伙儿绑匪手法干净利索,很专业,黄包车这么显眼的交通工具,一定会中途换掉。”

这时有民警来报告,说有人看到黄包车经过果子巷,往西豁口去了。郝平川要去追,郑朝阳说:“绑匪不会一直用同一辆交通工具,一定是障眼法,把我们往别的方向引。”

郝平川说:“绑架发生到现在也没多会儿,说不定还没来得及换车,咱先过去看看。”

郑朝阳对此并不抱希望,但此刻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,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。一行人循踪追到了冼怡被绑票的那座荒宅外面,一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黄包车。郑朝阳直嘬牙花子:“就这么扔大街上?这帮人的心也太宽了吧?究竟什么路数?难道我看走眼了?绑票的是一帮土鳖?”

一个旧警察介绍:“这宅子原来是醇亲王的花园,废了好几十年了。”

郝平川一挥手,一个民警带着两个旧警察来到门前,正要推门,大门突然打开了,迎面出来一个打手。看到警察,打手二话不说,端起冲锋枪就是一梭子。几个警察反应快,赶紧趴在地上,子弹从头顶上飞过。打手一边射击一边往回跑,嘴里大喊着:“不好啦,鹰爪子来啦!”

很快,院子里又冲出几个打手,清一色的美式冲锋枪冲外面扫射。郑朝阳和郝平川迅速隐蔽,郝平川惊讶万分,问郑朝阳:“普通的绑匪有这么强的火力吗?”

郑朝阳观察片刻:“火力虽然强,但没什么章法。”他招呼众警察,“都隐蔽好了,让他们打一会儿,他们就没子弹了。”

绑匪那边打了一会儿,渐渐停止了射击。郝平川随手捡起地上的一个铁皮盒子扔进院子,铁皮盒子落在院子里发出刺耳的声音,顿时绑匪那边又枪声大作。郝平川笑了:“呵呵,这群棒槌。”

外面打得热闹,齐拉拉趁乱背上一支冲锋枪溜了进来。冼怡紧张地看着他:“我爸是冼登奎,我要是少根头发,我爸饶不了你!”

齐拉拉嘿嘿一笑:“那正好,小爷是郑朝阳的兄弟,回头叫他俩比比谁大。”

“是朝阳大哥叫你来救我的?”

齐拉拉给她松绑:“想活命就跟我走。”

两人悄悄溜出屋门,迎面撞上骂骂咧咧的黑旋风。“娘的,江湖规矩,打死不惊官,你敢叫警察,老子这就撕了你!”看到齐拉拉带着冼怡往外走,黑旋风一愣,“耗子,你干吗?”

齐拉拉一枪托砸在黑旋风的脑袋上,黑旋风摔倒在地。齐拉拉拉着冼怡就往后院跑,黑旋风爬起来,一边骂一边带着人追赶,密集的子弹在两人耳边呼啸。齐拉拉带着冼怡躲进一间小屋子,呼哧带喘。冼怡看着一脸惨白的齐拉拉:“你拿的是烧火棍吗?打啊!”

齐拉拉哭丧着脸:“我不会用这玩意儿……”

冼怡一把抢过齐拉拉手里的冲锋枪,干脆利落地打开保险拉开枪栓,冲着门外就是一梭子,两个离得最近的绑匪被撂倒。黑旋风一时不敢靠近,和几个绑匪躲在树后,嘴里大呼小叫。

大门外,郝平川又往院子里扔了几个破铁罐子,这次里面没动静了,他当即带人冲了进去。院子里的几个绑匪打光了子弹,一个个只有干瞪眼,郝平川大喊:“缴枪不杀!”

后院的黑旋风听到缴枪不杀的喊声,打开一个角门打算跑路。郑朝阳在门外等候多时,一拳把黑旋风放倒。

冼怡也早已打光了弹夹,一眼看到郑朝阳,把冲锋枪扔给齐拉拉,冲上去一把吊住了郑朝阳的脖子:“朝阳大哥,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。”

郑朝阳尴尬地挣脱了冼怡的搂抱,看到一旁端着冲锋枪的齐拉拉,微微一愣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又指着地上几具绑匪的尸体,“你干的?”

齐拉拉大言不惭:“正是!”

黑旋风交代,自己接受了国民党潜伏特务杨凤刚的改编,获得了大量的武器弹药。杨凤刚叫他们进城搞点儿物资,碰巧看到冼怡正在闲逛,鉴于和冼登奎的过节,就顺手牵羊干了绑票。听了郑朝阳的汇报,罗勇感到事态严重,这么大一股反动武装在京郊出没,还有国民党特务幕后指挥,威胁太大,一定要尽快铲除。

抽了个空子,郑朝阳去了哥哥郑朝山家。来到哥哥家所在的大杂院,郑朝阳敲了敲门,开门的却是秦招娣,围着围裙戴着套袖,好像正在拾掇屋子。

看到郑朝阳,秦招娣心里一紧,强自镇定地问:“您找谁?”

郑朝阳看看秦招娣,又看看门牌号,一时有些没醒过闷儿来:“郑朝山……住这儿吧?”

说话间,郑朝山从屋里出来了:“朝阳回来啦。”扭头给秦招娣介绍,“招娣,这是我弟弟郑朝阳,共产党的大官儿。”

秦招娣急忙摘下围裙和套袖:“那你们兄弟聊吧,灶修好了,我先走了。郑医生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,我随叫随到。”

郑朝山把她送到门口:“本来是叫后勤的人帮忙,你叔偏偏叫你过来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
“后勤的人都忙呢,炉灶我从小就会摆弄,不算事儿。”秦招娣边说边出了门,直到走出老远,秦招娣的表情才放松下来,轻轻出了一口气。

兄弟俩进了屋,郑朝山给郑朝阳沏茶。郑朝阳端着茶碗:“哥,我走了以后,他们没难为你吧?”

郑朝山云淡风轻的样子:“把我叫去问了问,又在门口放条狗看了几天,到底也没把我怎么样。这还得感谢你啊,这些年你一直都不和我来往,就是怕有这一天吧。”

郑朝阳非常歉疚:“哥,对不起……”

“算啦,自家兄弟,你小子闯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。当初你给日本人当警察,真的是把我气坏了,现在我知道了,你这也算忍辱负重,没给咱爹妈丢脸。”

郑朝阳摆摆手:“不说这些了,哥,你这些年就一直单着?没想着给我找个嫂子啊?”

郑朝山说:“时局这么乱,我哪儿有这个心思……”

“我看刚才出去的那个就不错,模样端正,还能干,连炉灶都会修。”

第四章

夜幕降临,前“保密局”北平站行动组组长万林生戴着礼帽,大围巾围着脸,拎着一个大箱子走进了金城咖啡馆。经理乔杉把他领进了后面的密室,万林生打开行李箱,里面是美元、枪支和一部大功率的电台。

乔杉说:“你怎么还在北平晃悠呢?你这张脸,很多人都认识。”

“我暂时还不能走,保警总队那边我已经建立联系了,很快就能给共产党来点儿硬货。”

果然让乔杉说中了,万林生这张脸,认识的人太多了。从咖啡馆出来没多久,路过功德林的时候,让两个曾经在他手下遭过罪的幸存者认了出来,两人疯了一样,一路追一路骂,万林生怎么也甩不脱。他从怀中掏出匕首,准备结果这两个家伙。

这时候,一个人影从旁边闪出来,飞起一脚将万林生手里的匕首踢飞,两人缠斗在一起。万林生认出来人是宗向方:“娘的,我早知道你是共产党!”

有人拉响了胡同口电线杆上挂着的防盗铃,大喊“抓特务”,很快,胡同里的其他防盗铃跟着响成一片,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万林生猛地甩开宗向方,慌不择路,向胡同深处奔逃。

天亮之后,郑朝阳接到报告,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发现了万林生的尸体。他和郝平川、白玲赶到现场,白玲马上拿出相机拍照。万林生的致命伤在脖子上,刀口很细很深,而且非常整齐。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,说明他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了暗算。

民警们在现场附近搜寻线索,调查走访,齐拉拉也在其中。因为在解救冼怡的过程中立功,他被破格录用,当了见习民警,兴高采烈地穿上了军装,还经常有意无意地在郝平川面前晃来晃去,那意思是,我没说错吧,早晚我能当上警察。

郑朝阳指着万林生脖子上的刀口:“暗算他的人是个行家,干净利落。是谁发现这家伙的?”

郝平川挥挥手,几个警察把宗向方带了过来。郑朝阳一愣,随即上前,紧紧握住宗向方的手。

回到公安局,郑朝阳立即召集会议分析案情。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很多照片,都是白玲拍摄的。

白玲说:“从万林生脖子上刀口的位置推断,杀手身高在一米七二左右,使用的是一种很独特的刀具。现场提取的鞋印是回力牌胶鞋留下的,估计杀手体重在六十公斤上下,微微有些外八字脚。他是预先埋伏在万林生的逃亡路线上,对万林生突然袭击。”

郑朝阳说:“或者是熟人作案。以万林生的身手,正面突击一刀致命很难做到。”

白玲说:“万林生倒地后打过一枪,打在旁边的墙壁上。墙壁上还有攀爬工具留下的痕迹,局里的几个老警察估计,可能是江湖盗贼使用的飞虎爪一类。子弹打在墙面上,溅起的碎石上有血迹,经鉴定是B型血,也许万林生被杀时还有第三人在场。”

郝平川质疑:“这就能证明有第三人在场?也许这是凶手的血迹。”

“现场发现的回力鞋印看上去差不多,但还是有细微的差别。”郑朝阳拿过桌上的几张照片,“大家看,这枚鞋印上的纹路明显比其他鞋印的纹路清晰,说明鞋子比较新,鞋底的磨损度不高。这也解释了万林生身上的手表等财物都不见了的原因,现场的第三人可能是个小偷,让他顺手牵羊了。”

郝平川不住点头:“如果真的有这个第三人,那他很可能看到凶手了。”

郑朝阳说:“没错。所以我们的目标,就是找到这个第三人,穿回力胶鞋,头部可能有擦伤。”

宗向方来到郑朝阳办公室,郑朝阳给宗向方让座倒水:“你来了正好,我这儿正缺人手,回头你办个复职的手续。”

宗向方有些迟疑:“朝阳,你和我说句实话,像我这种人,你们还会再用吗?”

“我们的政策,大会小会上说过那么多次,你难道听不明白?再说,你我还不了解吗?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呢。”

宗向方不由得感慨:“这江山易主还真是转眼间的事儿。”

“国民党倒行逆施,和全中国人民为敌,败亡之日其实早就注定了。旧的死了,新的才能开始。不过,那些过气的牛头马面一时半会儿还不愿意下场,我们得帮帮他们。”郑朝阳把一沓卷宗放到宗向方面前,“看看这个。”

宗向方打开卷宗,里面是万林生被杀案的案卷,有万林生伤口的照片。宗向方仔细研究:“凶器很特别,不是匕首之类的,创面不大,但是极深。”

郑朝阳说:“局里的几个老刑警说,可能是一种江湖兵器,新月形,一次可以完成钩和割两个动作,比普通的匕首造成的伤害更大。你听说过这种家伙吗?”

宗向方摇头:“不是国军的制式匕首,也不是美军或者日军的。但是,我觉得也不像是江湖兵器。江湖人物用的多是攮子,平直,两面刃,能同时完成钩和割两种动作的只能是镰刀,可是……”

郑朝阳突然醒悟过来似的:“我知道该找谁问了。”

看到摆在面前的照片,郑朝山愣住了。照片上是万林生惨白的脸,脖子上的伤口十分明显。他抬头看看弟弟:“你这是……”

郑朝阳说:“我突然想起来,你是研究伤口的专家,你帮我看看这个伤口,有人说是江湖兵器造成的,形状像是镰刀。”

郑朝山拿起照片仔细端详:“镰刀哪儿有这么小,真要是镰刀,这个角度和力道,他的脑袋都飞出去了。”说着,郑朝山走到书架前,拿出一本英文书籍,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有一幅形状古怪的弯刀的插图。他把书递给郑朝阳,“这是廓尔柯弯刀,尼泊尔人使用的一种武器,当年驻扎印度的英军中有一支部队,都是尼泊尔的廓尔柯人组成的,这种刀他们人手一把。”

“国民党军队会有这种家伙?”

郑朝山说:“有可能啊。当年中国远征军有一部分驻扎在印度,有可能接触过这种武器。不过呢,这种弯刀的样子,在中国人看来肯定是很不习惯的。”

郑朝阳点头:“是啊,凶手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武器?”

出门前,郑朝阳突然想起一件事,对哥哥说:“公安局组织篮球比赛,你的回力球鞋能不能借我穿一下?”

郑朝山摆摆手:“别提了,前两天从医院下夜班回来,不小心踩上屎,一生气就扔垃圾堆了。”

郑朝阳把一盒火柴和一张黄色纸条放到罗勇的桌子上。罗勇拿起火柴,只见上面印着“御香园”三字,黄色字条上则写着“十七”。

郑朝阳说:“这是在万林生身上找到的,万林生穿的衣服很干净,经过很细致的熨烫。我估计,这段时间他一定是藏在御香园的十七号房间里。”

罗勇放下火柴:“北平的妓院现在已经是《西游记》里的盘丝洞了,什么样的鬼怪都往里钻。这样也好,叫他们都集中在那儿,省得他们到处乱跑,等咱们腾出手,就来个一锅端。”

“万林生在御香园藏了这么久,我准备派人进去侦查一下。”

“去妓院侦查?”罗勇摇摇头,“咱们的人进了那种地方,一眼就能被认出来。你就说郝平川这货,不论走到哪儿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。你去?你倒是熟门熟路,可半个北平的流氓都认识你。我总不能让白玲去吧?”

郑朝阳笑了:“还真让你说准了,刚才白玲还自告奋勇来着。”

“不行!”罗勇一口否决,“她去了,进门就露馅儿。”

“你放心,我有更好的人选。”

御香园的一个房间内,阔少打扮的齐拉拉打开随身的大皮箱,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打开,纸包里面是大烟土。“您上眼,正经的云土,上等货色,等闲见不到的。”

对面的白胖子拿起来闻了闻,又掰下一小块儿尝尝:“嗯,倒真是好货色。这些年打仗打得南北断绝,云土也上不来了。看来,你还真是道行不浅。怎么个价钱,说说吧?”

齐拉拉说:“这只是样品。我来是和17号的客人谈生意的,可他们说17号的客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……”

白胖子警觉起来:“17号?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

“当然知道,不然,我敢在北平地面上倒腾这玩意儿?”齐拉拉蘸着茶水,在桌子上写了一个“万”字。

“你找他?”白胖子摇摇头,“昨天晚上这小子在大街上叫人给做了。”

齐拉拉故作惊讶:“啊?!”

“缺德事干多了出门撞鬼,随便咬一口就断胳膊断腿。你这东西眼下也就我能要。”

齐拉拉为难:“这我回去不好交代啊。要么,和他常在一起的人也成啊。”

白胖子脸色一变,突然亮出手枪:“你小子别是警察派来的探子吧。”

齐拉拉毫无惧色,冲白胖子努努嘴,示意他低头看看。原来,齐拉拉的手枪早就在桌子底下对准了白胖子。“黑吃黑小爷奉陪。走夜道不亮香火,谁知道哪只鬼藏哪条沟啊。说我是警察,我看你是土匪!”

白胖子顿时软下来:“兄弟,北平地面上没有冼登奎冼大爷点头,走这路货你就是死罪。冼大爷身边的谢汕是咱大哥,这批货,兄弟替你走了,怎么样?”

齐拉拉思索片刻:“这事我不能做主,得回去问我大哥。”

这时,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惨叫,齐拉拉警觉地一跃而起。白胖子说:“是鲁爷,天桥大嘟噜。”

门外一阵混乱,齐拉拉打开房门,只见嫖客大嘟噜脸上都是茶水,被烫得吱哇乱叫,抓住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,边骂边打。女孩儿东躲西闪,冷不丁在大嘟噜的手上咬了一口。大嘟噜疼得一松手,女孩儿趁机要跑,被白胖子一把抓住。大嘟噜气得咬牙切齿,从保镖手里接过鞭子,把女孩儿一顿好打。

齐拉拉看不过,从白胖子手里买下了女孩儿的钟点儿。两个打手把女孩儿推进屋子,女孩儿摔倒在地。齐拉拉转身关上房门,只听身后传来茶壶摔碎的声音,回头一看,女孩儿手里握着瓷片对着自己。

“呵呵,我好心好意救你,你还拿我当仇人?”齐拉拉指着桌上的茶点,“坐稳了,吃点儿喝点儿,放心,哥和那帮人不一样。”

女孩儿大概真是饿狠了,当即坐在桌前狼吞虎咽。一边吃,一边跟齐拉拉随口聊天,齐拉拉这才知道,女孩儿小名小东西,爹妈死了,家里没人了。大嘟噜是她家的远房亲戚,说是带她来北平找活儿干,没想到把她卖到了妓院。她逃跑过好几次,每次都被抓回来毒打……说着说着,小东西突然跪在齐拉拉面前:“哥,您是好人,求您救救我!”

齐拉拉把小东西扶起来:“妹妹,放心,哥就是豁出命也会救你出去。但是现在,我在这儿还有点儿事,还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“哥,你说,让我干啥?”

“你在这儿有半年了吧,这里的客人都熟吗?”

“多数都眼熟。”

“17号客房的客人你见过吗?”

“见过,他是这儿的常客。我听老鸨说,他是保警总队一个大官身边的副官。”

“保警总队?”

金城咖啡馆里,乔杉向郑朝山汇报:“南京来电说,尚春芝系中统特工,代号兰花,不久前,其行动组在保定被共军剿灭,尚春芝自杀殉国。”

郑朝山端起咖啡,轻轻抿了一口。“二郎和老三情况怎么样?”

“二郎已经来了,就在里面。老三还没来。”

郑朝山点点头:“看来,他是不想被唤醒,刻意躲着我们。”

乔杉压低声音:“按照团体纪律,这是要被制裁的。”

郑朝山摆摆手:“先不用急。万林生死了,和保警总队的联系也中断了。上面叫我们接手,必须赶在共产党大军进城之前动手。”

“保警总队的事一直是大先生和万林生在弄,我们没必要趟这个浑水吧?”

“现在能接盘的,只有我们了。”

“可是,城外共产党几十万大军,就算有杨旅长的接应,出了城他们也未必走得脱,结果还是一样。”

“平津大战之后,党国在华北已经没有能作战的部队了,杨凤刚不过是收罗些残兵,一群乌合之众而已。所以,保警总队的价值不在城外,而是在城里。只要我们把城里的戏做足,给共产党造成了损失,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。”

其实,郑朝山没有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告诉乔杉。他冒险接下保警总队这个烫手山芋,唯一的目的,就是自己的弟弟郑朝阳。放下咖啡杯,郑朝山对乔杉说:“走吧,先见见这个二郎再说。”

乔杉带着郑朝山进了后面的密室,坐在里面的段飞鹏立刻起身:“长官。”

郑朝山上下打量对方,这段飞鹏身材不高,但很结实,眼睛总是不安分地骨碌碌乱转,手里还不停地揉着两个核桃。郑朝山笑道:“原来你就是段飞鹏,没想到,你这个北方五省通缉的江洋大盗,竟然也是党国的特工。”

段飞鹏说:“民国三十三年我在天津投的戴老板。戴老板的意思,叫我继续当我的飞贼,这个身份办事方便些。”

郑朝山点点头:“既然以前也是道上混的,知不知道什么人擅用飞虎爪?”

“耍这玩意儿难度高,用的人还真不多。我知道有一个,绰号叫瞎猫。长官有什么吩咐?”

“三号晚上,有个擅用飞虎爪的朋友在银锭桥一带作过案子,如果找到这个人……”郑朝山沉吟着。

段飞鹏问:“怎么处置?”

“干掉他。”说着,郑朝山又拿出一张照片,“还有,这个人叫宗向方,想办法找到他,把他带到这儿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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