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砂猎人,在江上

2019-09-10 21:34:44 时代报告·中国报告文学2019年7期

陈松平

夜黑风高的江面上,水政执法艇破浪前行,搜寻、追捕着非法采砂船。

围绕长江砂石,执法的“护砂猎人”和偷盗的“砂耗子”,在人们看不见的战场持续较量。

“护砂猎人”眼里,砂石是长江河势河床稳定的“平衡器”,是保证长江防洪与通航安全、维护长江优良生态的基石。但在“砂耗子”眼里,江里的砂都是钱,挖出来一转手就是成捆成箱的钞票。

一方要守卫砂石保护长江,一方要盗采砂石变现牟利。故事在双方斗智斗勇中上演。

—— 题记

一、蹲点监视与迂回围捕

一艘货船驶过,探照灯的光芒刺破雨幕,划破了漆黑的夜空。

执法艇上,大黄猛地一下蹿到船头,朝下游浅滩上搁着的破船发出一阵狂吠……

郭留锋跟着钻出了船舱,看着重归漆黑的江面若有所思。江上风雨交加,雨借风势扑打在他憨憨的面庞上,却没浇平他紧蹙的眉头。

这是2014年5月6日凌晨2时,鄂赣大队执法基地。郭留锋与脚下的“长江水政5号”执法艇,随时准备出击。

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鄂赣边界采砂管理执法基地,位于江西省瑞昌市码头镇长江边的狗头矶,隔江对岸就是湖北省的武穴市。基地下方的简易码头附近,常年有几条破船在浅滩边搁着,经常有人来船上活动,伪装成钓友,监视执法基地的一举一动。

此刻,郭留锋知道,那破船上的人还在,借着夜色隐蔽在暗处,像老鼠一样盯着他和执法艇。

“行了,别叫了。”郭留锋打了个呵欠。

这场已经展开的迂回大围捕,是一网成擒大获全胜,还是徒劳扑空铩羽而归?郭留锋在焦虑地等待着。他拍了拍大黄的脑袋,唤着它一起回了船舱。

2014年4月底,全江水行政主管部门组织开展涉砂船舶清查行动。在高压打击态势下,大量非法采砂船采用越境流窜偷采江砂的作案手法,逃避和抗拒执法;长江鄂赣省际边界河段采砂管理工作压力陡然加大。为应对各种突发状况,打胜这场战斗,鄂赣大队报请上级同意后,决定全员值守,加强巡查频次,开展为期20天的专项执法行动。

“五一”小长假期间,鄂赣大队联合江西瑞昌、湖北武穴两地水政、海事、交通等部门,在鄂赣边界水域开展不间断巡查,初步掌握了流窜至此的非法采砂船活动规律,正在寻找合适“战机”准备一网成擒。

5月5日上午,基地的了望哨就发现了2个人背着钓箱、竿包,拎着折叠椅,一身钓友打扮,登上了基地下方约500米处那艘搁浅的破船。

气象台早上就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,居然有人摸到江边钓鱼?

“他们这是在玩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戏。”鄂赣大队采砂执法队员们心知肚明,“蹲点”的来了,就等于宣告今晚“砂耗子”又要“出洞”了。“砂耗子”派来的“看门狗”就位,等于告诉执法队:“战机”已至!

5日上午,鄂赣大队召开动员会议,细化此前拟定的行动方案。最终敲定的方案是——入夜后,经过乔装的执法队员们,分两组从基地后门分散潜出,至瑞昌市区集合:第一组与当地水政及海事部门执法人员会合,从指定地点乘2艘执法艇自上游往下游巡查;第二组乘车赶往武穴,与当地水政及海事部门执法人员会合,从指定地点乘2艘执法艇自下游往上游巡查。两组均于5日22时准时行动,巡查发现目标后,立即通知另一组联合围堵抓捕。

为避免打草惊蛇,此次行动中,鄂赣大队大队长郭留锋及“长江水政5号”执法艇,均未直接参与,而是留在基地迷惑“砂耗子”派来的监视者,配合此次迂回大围捕行动。

这正是,你有蹲点监视计,我有迂回围捕策。

讨论制定这个行动方案时,还出现了一个插曲。郭留锋坚决不同意留守当“烟雾弹”,要去一线。驻守长江鄂赣省际边界河段从事采砂管理执法工作10年来,大小行动百余次,他还从未缺席。

但是队友们反对他去一线的理由更充分。

作为长江鄂赣省际边界河段最具威名的“护砂猎人”,郭留锋身经百战,与“砂霸”“砂耗子”们打的交道最多。特别是在2011年至2013年那段暴力抗法最严重的时期,他经历过撞船、炸船,被数名“砂耗子”合抱跳江等暴力抗法事件,这一带的“砂霸”“砂耗子”们对他太熟悉了。这次行动,只要他和“长江水政5号”执法艇一起待在基地不动,就能通过蹲点监视的人,稳定住前方的“砂耗子”,让他们“安心”出动,这样撒出的大网也才好一网成擒。

虽然心中百般不情愿,但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。郭留锋最终认可,此次行动他留守基地当“烟雾弹”,比去一线作用更大。

是夜,狂风裹挟着大雨倾泻而下,江面上浊浪排空。

暴雨、狂风、黑夜……这些要素,为非法采砂活动构筑了天然“掩护”。但从这些要素的另一个侧面看,又何尝不是“护砂猎人”们开展行动的“天时”之利!

5日22时,行动按计划如期进行。4艘执法艇两两分组,分南北岸从上下游对向合进,顶风冒雨在茫茫江流中搜索巡查。

6日凌晨1时,行动开展3小时后,长江水利委员会水政总队值班电话接到举报,称南岸瑞昌新洋丰码头附近有多艘非法采砂船聚集偷采。接到总队值班电话情况通报后,前方行动组立即调整方案,第一组赶往事发水域,第二组继续巡查,同时做好在下游围捕准备。

半小时后,第一组赶往新洋丰码头时,现场已没有了采砂船踪迹。事后审讯得知,“带泵人”(非法采砂组织者)还安排了几艘货船在事发地外围游弋放哨,发现执法艇后立即通知这批正在作业的非法采砂船赶快逃离。

得知事发地非法采砂船已经逃离后,留守的郭留锋立即组织鄂赣大队内勤人员调取辖区监控影像,综合分析发现,几艘非法采砂船由事发地点沿南岸向下游逃窜3公里后,越江掉头沿北岸躲进了武穴锚地水域。

2个行动小组立即沿北岸从上下游合进包抄,前往武穴锚地水域搜捕。6日凌晨3时,终于在一群货船中间发现了这4艘非法采砂船——其时,夜黑如墨、雨骤风狂。8名“护砂猎人”不顾危险迅速攀爬登上非法采砂船;2个人控制住1艘船,开展问询和取证工作。采砂船上,是一些狡猾对抗执法的“老油条”;其中一部分人忙着向江中倾倒刚刚采上来的砂石,企图消灭证据;一部分人装聋作哑拒不配合问询;同时故意用身体遮挡执法记录仪镜头,阻挠执法取证。鉴于气候条件恶劣,加之现场情形混乱,为避免4艘采砂船借机串通逃逸,现场负责人王强当机立断,报请长江水利委员会水政总队同意,将其中2艘采砂船押解至九江市采砂船集中停靠点,另外2艘押解至鄂赣大队基地。

从5月5日10时开始动员部署,至6日24时4艘非法采砂船分别押解到位,此次执法行动前后历时38个小时,一线“护砂猎人”们在江面上整整漂了26个小时未合眼,圆满完成任务。

虽然没去一线让郭留锋直呼“不过瘾”,但是看到辛苦疲惫的队友和取得的战果,他也很自豪自己留下来做“烟雾弹”,同样是此次行动成功不可或缺的一环。

更何况,新的“战斗”随时会打响,没时间去想那么多,他和他的队友们,时刻准备着奔赴打击“砂耗子”的下一个战场。

当然,郭留锋和鄂赣大队所有的“护砂猎人”当时都没有想到,他们这次“多部门联合行动、异地调船迂回包抄围捕、迷惑破除蹲点监视”的战术,很快得到上级部门的嘉许!他们大获全胜的经典案例在全江采砂管理执法中予以推广。不久,全江不少地方都成立了由水政、公安、海事、交通等多部门抽调人员组成的采砂管理联合执法队,从而开启了一个采砂管理联防联控的“新时代”。

二、贴身盯防与突杀“回马枪”

这是3年后的另一个“猎砂”故事。发生于2017年5月6日夜间和7日凌晨,是我在安徽池州采访时亲历的。其过程,堪比战争年代的一场小型军事战斗——

“报告队长,盯梢的船一直在后面跟着。”

支队长田旺春猛地吸了两口手中的香烟,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,左右两手交替掰了掰指节,开口说道:“不用管他,我们走我们的,把整个池州江段巡查一个来回,再收队!”

5月6日晚21时许,长江安徽池州段乌沙水域,池州市长江采砂管理联合执法队一支队6名队员刚登上水政执法艇,就发现岸上盯梢的人撤了,但水上盯梢的船却跟了过来。

执法被盯梢,田旺春早就习以为常。对此他并不在意,因为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一个计划。

大约2小时后,在江面巡查了一个来回的池州水政1号执法艇返航,队员们都上岸回联合执法队乌沙基地休息。

此时已是7日零时了,朦胧夜色中,乌沙基地大门外约50米处的树下,照例停着一辆银灰色奇瑞。基地后面民房里,二楼2间房内灯火通明;搓动麻将的声音和嘈杂的人声,通过打得大开的窗户喷涌而出。

显然,基地已经被全方位监视了。

与几年前只是蹲点监视执法艇相比,如今“带泵人”和“砂耗子”对采砂管理执法的监视与盯梢,真可谓是升级加强版——自从沿江各地陆续成立多部门组成的联合执法队,并常常采用异地调船方式打击非法采砂后,“带泵人”和“砂耗子”也在一次次严打之下“学聪明了”,他们雇佣大量社会闲散人员,明确分组分工,不仅盯船盯码头盯基地,还盯人。即对水政执法码头、执法艇、砂管基地等,派人长期定点监视,对执法队员,则采用一对一跟踪盯梢监控。

所谓“盯码头和盯船”,就是派人一年四季驻守水政码头附近的滩涂,看着码头、特别是执法艇的一举一动。除了这些老花样外,随着科技的进步,“砂耗子”脑洞大开,竟然偷偷在水政执法艇上装GPS定位器,随时监控执法艇的动向。因此各执法队都纷纷养狗护船,不让生人靠近,同时定期对船体进行检查。

所谓“盯基地”,就是在采砂管理执法基地四周,常年有人全方位监视。如果执法队接到举报,发动车辆离开基地去码头,路上必然有“交通事故”堵住本就不宽的道路,让执法队车辆无法通过。等交警来现场处理完挪开堵路车辆再赶去码头,非法采砂船也早已逃之夭夭。

所谓“盯人”,则是如同足球比赛一样,派人“一对一”盯梢,死死咬住执法队员。只要执法队员出了基地,无论干什么,都跟着,哪怕是休假回家休息,也守在小区外。

在这种狗皮膏药式贴身盯防之下,“护砂猎人”与盯梢人,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田旺春轮休时,去农贸市场买菜,去公园散步……盯梢人也跟着。他实在忍无可忍,就给盯梢人发烟,主动找话题攀谈。但盯梢人既不接烟,也不发一言,只是沉默地跟着。久而久之,他也“习惯”了。

“今天的巡查,从乌沙采砂管理执法基地门口、路上、水政码头,到江面上,都有人盯梢。”田旺春说,“反常就要出妖,他们肯定想趁今晚风大浪高开干(非法采砂)。”

“那怎么办?用什么办法抓住他们?”值班员小张和其他队员一齐看向支队长。

“我自有办法!”田旺春说,“除小张在值班室值班外,其余人都回房熄灯睡觉,等候命令。”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银灰色奇瑞依然趴在基地门口蛰伏不动,基地后面民房里麻将依然打得热火朝天。

7日凌晨2时许,小张下楼锁上了乌沙基地的铁栅门,返回值班室关了灯,在电脑上打起了网络游戏。游戏里“放大招”时闪耀出的五颜六色光芒,后面麻将房窗户边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“是时候了,出发!”待小张一系列掩护动作完成后,田旺春一声令下,与其他5名队友一起再次整装集合。他们凭借一棵歪脖树,翻出基地院墙;他们在大风的掩护下,悄悄出了乌沙基地;他们弃车步行,抄林间小路,奔向江边一处锚地,那里有事先停放的“池州水政2号”执法艇;他们登艇起航,实施“回马枪”计划。

乌沙段水域,是长江下游的一个“拐子弯”,着名的险段,水流湍急,尖底执法艇一旦遇到风高浪急天气,极有可能发生侧翻。因此,平底采砂船和运砂船,就利用吨位大、行驶稳的优势,专门挑风雨天气和夜间作案。

“今晚肯定有收获!”执法艇启动后,田旺春看着江面信心满满地说,“他们以为今天刮大风,我们例行公事巡了一趟,就不敢再出来。我们将计就计,翻墙换艇,杀他个‘回马枪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
自5月6日上午开始,皖南地区就刮起了8级大风。至7日凌晨,风势更大更猛,狂风卷起巨浪,猛烈地拍打着执法艇。

冒着狂风大浪,“池州水政2号”执法艇仔细搜寻着每一片水域。7日凌晨3时许,在东方船厂对岸水域,发现江面有船舶停留,而且还发出风浪都掩盖不住的轰鸣声。执法艇加大马力靠过去,只见现场3艘船均挂着时亮时熄、光线暗淡的“鬼火”灯,船上的嫌疑人正在操作吸砂泵,船体两侧伸出又粗又长的吸砂管,已经深深探入江中,正在疯狂盗采江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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